醒来时分犹听见耳鸣嗡嗡作响,仿佛那场地震果真曾经发生过,现在只不过是残留在耳膜上的一片余震。
梦境本是人间小事,然而近来这几个梦,却是过分真实了些。”月亮上的猫”也罢,”末日洪水”也好,似乎都意在向我宣告甚么,而我总是睁着眼睛接收不到的讯息。而今晨这个”地震”,尤为特异。
梦中我置身一处大室。桌椅排布分明是高中时代的模样,但偏偏场地又不是教室,大约是个不知所云的集会场合罢。看见许多高中时代的朋友们聚在一处谈笑——其中最奇特的是这些人原本素不相识,此刻竟熟稔如故交。他们的笑声很响亮,但并不吵闹,反倒衬出一种古怪的热闹。
我想前去看看前面是什么光景,便起身走去。路上看见许多空座位,还有些戴着马斯克和扎克伯格面孔的机器狗在跳舞。这些事物分明不可能共存于一处,梦中却觉得理所当然。人脑编织梦境的技艺实在高超,能将毫不相干的碎片缝合成一件完整的荒唐外衣。
活动开始了。投影仪里放着影像,画面不时发出沙沙的噪声。左边的操作者试图调整分辨率来修理,谁知噪声更大了。我开始以为是设备故障,但那声音愈来愈响,转眼间竟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我捂住耳朵,忽然发觉四周弥漫着警报般的红光。
来不及思索,便有人冲进来喊道:”地震了,有人被压死了!”向窗外望去,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从楼里涌出来,宛若一群逃命的蚂蚁。我也拔腿就跑,忽又意识到这是在六楼。奔跑中途,似乎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——那一瞬死亡的感觉无比鲜明,而后我便醒了。
醒来后耳鸣依旧。这耳鸣大约是真的耳鸣,也可能是梦中轰鸣的延续。横竖都一样,它就在那儿响着,提醒我刚才那场虚幻地震的存在。
人常说梦是潜意识的语言。倘若此言不虚,我那潜意识想必说的是什么骇人的话语。何以近来梦景总是与毁灭有关——洪水、地震、末日?抑或这只是寻常的大脑排遣白日所见闻的一种方式?那些高中的朋友们为何齐聚一堂?马斯克和扎克伯格的机器狗又作何解释?
这些问题自是没有答案的。梦本就是一个没有道理的国度,我们在其中既是国王又是囚徒,既创造法则又被法则戏弄。梦中死了,醒来便存活;梦中逃脱了,醒来仍被困。
耳鸣渐渐平息。日光从窗帘缝隙渗入,宣告着又一个现实的白昼。昨夜的地震已然远去,但它留下的震动痕迹却好似深深地嵌入了我的神经末梢。我想起那群高中朋友的面孔,突然间醒悟:那些并非我的高中同学,而是我生命中所有逝去的可能性——那些我未曾选择的道路,未曾成为的人,它们现在都以旧日同窗的面目出现在梦中。它们在笑,但我分明听见了哭声。
至于马斯克和扎克伯格的机器狗——大约是我们这时代的某种荒诞象征罢。
窗外车水马龙,世界安然无恙。我按了按太阳穴,耳鸣彻底消失了。
今天的早餐吃什么才好?这才是值得思考的问题。